花枝春满

  情人节前带学生念了几句和爱情有关诗，这是第一次带他们念中国古诗，选的是特别简单的刘禹锡的“竹枝词”，因为多少也跟上一课的主题“表白”有点儿关系。还特地找了两个吟唱版的“竹枝词”来听，学生喜欢的很，并且有很好的品味，指出古筝版的比流行音乐版的要美妙得多。

  我实在很佩服Gavin同学的机智，对于一个初学者，竟然能够优美地翻译出词的大意，除了“晴和情”的双关看不出来以外，他的文学感觉好得让我惊讶。而且他的“声调”本来就是三个人里最好的，所以他读起来慢慢的，很有一点诵读的味道。相比较之下，在大学修法国文学，HSK初中级水平的Alison却对诗的理解明显要呆板许多。而且之后，我们又念了秦观“鹊桥仙”的“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还是Gavin，很自然地把“朝朝暮暮”翻译成“everyday”，当然对“岂”、“若”这样超纲的汉字，他还是有困难的。念完后，他很谨慎地说，“美是美，可千万不能用在给老婆的卡片上呀，否则老婆不跟我朝朝暮暮了。”把我笑死。

  最后出于个人私情，我还跟他们分享了我最喜欢的《诗经·邶风·击鼓》：击鼓其镗，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，我独南行。从孙子仲，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，忧心有忡。爰居爰处？爰丧其马？于以求之？于林之下。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于嗟阔兮，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，不我信兮。 

  教我只教了最有名的那两句，但最在幻灯上的是全篇，我也顺便都朗诵了一下，结果听完Gavin马上就指出最喜欢“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那句，而整个课件上我只标注了“执：take”这样一个注释。并且随后Gavin马上念了一句叶芝的“当你老了”，我实在是喜欢这样的心照不宣。而且根本不需要我提醒，爱情的本能已经让Gavin急猴猴地把“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抄在工作手册上了（他是从来没记过笔记的）。后来他骄傲地说，明天的情人节卡片上就有词儿了。我骄傲地想，我是多么体贴的老师啊，还管学生哄女孩子耶。

　  “先生，你相信我爱你的儿子吗？”
　　“相信的。”
　　“相信这是一种无私的爱情吗？”
　　“是的。”
　　“我曾经把这种爱情看做我生命的希望，梦想和安慰。你相信吗？”
　　“完全相信。”
　　“那么先生，就像吻你女儿那样吻我吧，我向你发誓。这个我所得到的唯一真正纯洁的吻会给我战胜爱情的力量，一星期之内，你儿子就会回到你的身边，他可能会难受一个时期，但他从此就得救了。” 

  昨晚，玛格丽特穿着苏州婚纱在舞台上转圈的时候，多少还是有点失望。
 （如果是跟我一样坐在第一排，就会发现这身装扮充其量就是一套苏州淘来的婚纱。）
  可能是嘉宝的“茶花女”形象太深入人心了，也或者是两个多小时的话剧还是太短暂，孙宁芳版本的玛格丽特，左右逢源中少了一种绰而不群的骄矜。玛格丽特与阿尔芒分开后寻死般的寻欢作乐中也少有绝望。原著在中学时为写读后感而读，早已只剩下一个轮廓，但舞台形象还是有电影打底，多少可以有一点批评的资格。饰演阿尔芒的男演员王玮应该是话剧艺术中心近来冒尖的演员，我很喜欢他的长相，瘦削的轮廓很清晰，前一阵子阿加莎的戏里多有他做配角。但是昨天的表演也实在很一般，外貌和神态是有的，台词还是不够好，甩头发的样子也略显好笑。谢天谢地昨天是他当值“阿尔芒”，而非那个“好男”王传君。
   （这张朴素的排练相片，让我想起某一次散场后，看到许老先生骑了辆破烂烂的自行车，荡发荡发从我身边经过。）
  许承先的角色当然还是很棒，在他身上最让人享受的就是他的台词功，一直觉得，话剧的台词功真的是很有奥妙在里面的。一场话剧里能有一个老艺术家在一个配角的位置撑一下场面，透出些细腻精致来，是很幸福的事情。让我想到上一次话剧《捕鼠器》里的曹蕾女士。除了老演员之外，这次舞台灯光感觉也是可圈可点啊，我不太懂，但依旧能觉得是花心思的，尤其是葬礼那幕，先是蓝灰色，黑色伞花，然后又是内幕拉开，透出亮光，漫天茶花花瓣，营造出一个天堂，感觉是有点传递小说里的话“她死去的那刻是个基督徒”从舞台美学角度，大概是可以好好分析分析的。不过昨天我边上一对情侣竟然看到一半跑掉了，还不是中场休息的时候，我上网查查，第一排是380的票啊，由此断定，肯定是腐败来的票子。

  昨天回来路上想了下，好像去年开始到今年出入安福路比以前频繁了，主要是托阿加莎她老人家的福，当中又看了《鼠疫》这样的经典好剧。我对话剧一向是亲睐“经典重演”，然后是外国轻喜剧的改编也很合胃口，推理说实话一直不是我的那杯茶啊，当然，无法接受的就是后现代实验题材和白领话剧。下个月阿加莎阿姨《死亡约会》的戏票已经在桌子下面压了几个月了，期待。希望今年上半年能再看一两部非推理的经典话剧。

  人肉闹钟大发慈悲，于是我一觉到中午，索性放弃了学习的计划，煮了一杯曼特宁，拉上窗帘，温习了Beore Sunset（港译：爱在日落余晖时）。在情人节前温习这部片子一直是被写上议程的事情，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里，咖啡豆四溢的香气里，这次温习似乎比计划中的要完美许多。

  一周前给Alison上课，探讨“表白”的方式（实属课文内容的常规延展性讨论），我俩都一致坚定了表白的必要性和正确性，又一致检讨了自己不会表白的事实。Alison说了很多，关于她之前在日本12年的男友和无数次的电影一般的无数“错过桥段”。我总是想，利用教学的内容探听学生的隐私多少有点不道德，不过她似乎很愿意与我分享她的那些遗憾和后悔。面对早已走过而立之年，脸上写满后悔若有所思的她，我多少有点不忍，西方人的生活也并非都是老友记，他们也有羞涩如诗一般的美好，一如Before Sunset里的这对男女。

  我实在是爱死了Julie Delpy，不同于九年前的Before Sunrise，她在这部里面几乎瘦骨嶙峋，依旧不变的是浅笑、金发、易怒。而Ethan Hawke，这个死亡诗社里的弱小男生，已是深深的抬头纹，有文化涵养的胡须，但还一如九年前，欲语还休的模样。大多人不爱这部，因为比起九年前的香草奶昔一般的Before Sunrise，这部就是残忍的事实，可我却沉浸在这种不完美的气息之中。两人依靠在船头，塞纳河金色的水波里，倒映出的不完美；狭窄的轿车座位上，Julie Delpy失控地发怒，絮叨的言语中的不完美；Ethan Hawke无数个Er...，顿号，破折号，略带迟疑的拥抱，欲走还留中的不完美……那些讨厌Before Sunset的人呐，竟没有从这不完美中看出幸福来。不是那句俗气的悲情戏台词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”，千万也别联想中国的半生缘，结局就是Ethan Hawke 坐在低陷的沙发里，一曲Waltz后......
Julie Delpy模仿Nina Simon的口气说：Baby, you are going to miss your plane! 
Ethan Hawke轻触婚戒: I know.

轻触婚戒啊轻触婚戒，谁还能说，这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尾？

Alison说在英国，2月14日，年轻人常常会收到匿名的信件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：you are my valentine。
this is romantic，this is tradition。她说。
我继续不道德地以HSK考官的姿态试探：你收到过或者写过？
Both。I did。脸上飞过一阵少女般的羞涩。
多么好多么好的表白方式，我想。

我最好的闺密之一终于在09年初开始走入她的第一段幸福，谨以此文预祝第一个甜蜜的瓦伦丁节，including you all。

p.s. 我有两部电影的完整英文剧本电子版，欢迎索取。强烈建议单身的同学去看这两部经典的浪漫到骨子里的电影。（非单身者慎试！否则难免会怀疑现在的拥有）另，今天温习的时候，再一次地在心底感谢几年前介绍它们给我的小傻同学。

  戈尔为我写了篇博，很感激，戈尔妈妈看了我博客，还特地打电话来慰问，可惜我在图书馆，所以没有接到电话，回来听到一些转述，再看看戈尔写给我的东西，明白了母女俩鼓励关心中，还有一些委婉的意思，say good suggestion. according to my knowledge，所有的意思集中于下面那段话，那么让我试着来回答你一点。

“学姐提到诚实，我揣测，就是更现实对面对生活吧。把自己放进现实中，更理性地审视自己和理想与社会的联系和差距，原来我用了很多字，讲滥了，其实就是两个字，就内容丰富。但话说回来，我也想问：是什么轨迹呢？学姐拼了命所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？而那些能否最终使之获得与付出相当的回报？或许诚实就是要把心从高高的地方放下一些，对于学姐来说。 我想。”

是什么轨迹呢？

07年夏天与ProfessorC见面，大致确定要申请的学校和方向，学习各种关键词：offer，ad，TA，fellowship，RA，TW……07年11月份考托福。08年2月开始准备GRE。08年7月面试无数培训机构，最终录取两个，同时教书。08年8月靠一点能力和许多的运气进入BC教书。08年夏天同时跟美国教授、学姐、小秘通信往来百余封。08年夏天同时修改写作各类文书，也发脾气掉眼泪。08年夏天同时在图书馆泡了几个礼拜，混出一片一稿多多多多用的论文。08年9-10月找各个朝南坐的机构办理各种证明，搞砸时也发脾气掉眼泪。08年9-10月找教授签推荐信，遇到不善待学生粗制滥造的教授，敢怒不敢言，也回家发脾气掉眼泪。08年11月见ProfessorC。09年1月见ProfessorZ。09年1月被告知项目被黄掉。09年二月积极争取和等待中。
这就是我的轨迹，一条条射线都汇向一个点，不是这个或者那个，是所有的所有让我相信，不应该去接受路途中那些简单的馈赠，那些廉价的花香，而应该按照自己的坚持走下去，才会在远方听见花开的声音。（我又矫情了，just a metaphor)

学姐拼了命所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？

先说明一下，我真的没有拼了命啊。如果我这样也算拼了命，那些考研的、暑假不回家，高温往返于市区和松江实习的，我亲爱的姐妹们，早就没有命了。总得来讲，我还算努力，但其中又有多少自我打岔和自我放松，只有我自己知道。就像你以前也说我的“玩的时候也没落下过”对吧？要的究竟是什么？呵呵，我想引用一个我的两年级小朋友突口而出的语感：a good life。再引用她妈妈的一句话：be academic。这两样合在一起，可以算是我想要的东西。虽然其实我现在的quality，离它们还很远（这是美国教授批评我时候说的），但只要刻苦几年，也很容易达到（这是美国教授鼓励我时候说的）。再说的做作一点，Seeking the wholeness， completeness，scrunity。我个人认为，这样追求的人生是幸福的，至少在三十岁以前。你也必定懂得“取法其上，得乎其中；取法其中，仅得其下”的道理，只是现在还年轻，不需要那么早地“从高高的地方放下一些”。要说服自己过简单一点的生活，太容易了。我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。聂姐姐博士留级的时候某领导说：“人生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，怎么能在一件事情上折腾那么久”，可还是有人这么做，做了，于是便收获。

而那些能否最终使之获得与付出相当的回报？

如果这个回报是指经济上的话，那我觉得很难说。如果是指个人的完善和发展，如果我不辜负自己的话，那应该可以。

学姐提到诚实，我揣测，就是更现实对面对生活吧。把自己放进现实中，更理性地审视自己和理想与社会的联系和差距……或许诚实就是要把心从高高的地方放下一些，对于学姐来说。 我想。

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，是希望为自己而活，你知道的，年轻的时候要完全为自己而活，实在是太难了。知道招生取消以后，我也哭了好多次，我许多次地扪心自问：这其中有多少眼泪是为自己无法去威大而落，又有多少是为无法向他人解释或交代而落。我努力避免着后者。如果要活给别人看，我可能会赶快去找一份听上去体面的工作，或者，像我一个同学说的，梦想达不到，换一个不就好了。总之不要拿出一副挫败的样子给人看。但我明白，面对自己的时候，这种妥协背后又会有多少愧疚和遗憾。我希望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，也就是希望在现实中有一份清醒，不是妥协，而是坚持，即便这种坚持在他人看来是没有必要的，是愚蠢的。所谓“高高的地方”，我觉得从来就不存在，只是个人的选择而已。教小孩汉语和在大学做学问从没有什么高低之分，只有喜欢与不喜欢，适合与不适合。我之前所谓的“其上、其中、其下”也是指根据个人的能力来看，应该去摘要跳一跳才能够到的果实。

说了那么多，但愿解决了你的疑惑，没有辜负你的好意。
我真心地感谢我身边的那些朋友，一次又一次地让我自省。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，也惊讶于我的变化，这一切都归功于我在这几年里遇到的一些大朋友，为师为友，她们自己的经历多多少少给了我引导和力量，我想和她们一样，充实、幸福。
我不愿再多说这件事，不是因为害怕面对，只是说得多了，人就多了一种姿态和腔调，不免做作。我还有太多需要专注的事情，给学生备课，修改论文，考试，阅读，联系学校……还有生活，给闺密过生日，跟老师喝茶，煮咖啡，看话剧……诚实地面对生活，也是专注于你可以控制的事，且做的更好。